农家女大学生不畏贫困战司考
导读：
如何面对时尚的冲撞，又如何在生活压力和自尊面前应对身边的各种目光和议论？以坚强而平静的心态走完自己的大学生活，来自贫困地区的学子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，都是一个清贫与奋斗的故事的载体。
布鞋遭遇校园“时尚”
一个瘦瘦的女孩子，抱着一摞书，出现在图书馆门口。她的舍友和同学也为此而欣慰：“韩雯真正能静下心读书了！”
两三周前，韩雯决定参加今年9月举行的全国司法考试。然而，这个与学业没有多少关系的选择，却让韩雯忧虑了很久，能够下狠心的唯一条件是，她去年做家教，积攒了2000余元，今年的生活费“基本无忧”——起码这一年，她再不需要去做家教了。
站在图书馆旁的花园里，韩雯笑着，语速极快。“有生活费，就不用奔波着做家教了，这样，就有时间，也能安心读书了。”大学是读书的地方，但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，能坐在图书馆读书，对她来说是件很“奢侈”的事。
韩雯怀里抱着五六本司法考试书籍，其中一本厚厚的。“这一本就80元，买得我心疼。”她话锋一转，“但我买的多数不是正版，要便宜很多。”
已是3月底，花园里春意已显。身后，花园小径曲折回环，伸向远处。韩雯感慨地说：“时间过得真快！不知不觉我都上大三了。”
2007年，韩雯从平凉农村考进这所大学。之前的三年高中，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全年级第一。上大学，是她梦寐以求的愿望。
像许多从农村走进大学的孩子一样，韩雯的家庭境况也很艰难：奶奶90高龄，父母多病，哥哥上大学欠债数万元……家里只有5亩耕地，农闲时父亲打些零工养家糊口。
韩雯能踏进大学校门，得益于中学师生的捐助。进校门的时候，铺盖里卷着从小没有离开过的布鞋。
大一时，有两件事至今令她难以忘怀。
已是寒冬，韩雯有几天特想吃苹果，在学校附近花1.7元买了一个。“已经吃完了，仍没感觉到苹果的味道。”吃完这个“高价苹果”，她立刻就后悔了，为了减轻心里的不安，她索性没有吃晚饭，省下了一餐饭钱，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。
如果说第一件事是她主动“找”的，第二件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。
那是第二学期的夏天，学校举办了一次活动，韩雯戴着遮阳帽，穿着家中带来的布鞋。同学当中，高低年级穿插，一名男生看见了：“你穿着布鞋，又戴着遮阳帽，很洋气啊！”“哗”的一下，同学们都围了过来。韩雯觉得他们把她当做怪物了，难以忍受。
韩雯记得她当时毫不客气地“回击”了那名男生，另一名高年级女生也责怪这名男生不要大惊小怪。后来，那名男生向她道歉，她虽然原谅了他，但她在此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仔细观察过，校园里确实没有见过第二个穿布鞋的。混杂于时尚的氛围里，贫寒家庭出来的韩雯内心世界显得不堪一击。
母亲多病不能操劳，韩雯穿的布鞋还是邻居和亲戚给她做的，那份情意，她很珍视。至今，韩雯身边还有4双布鞋。韩雯不明白：穿双布鞋，也会招来同学们异样的目光。
韩雯说，现在看来，“其实也没有什么”，只是当时她内心无法平静，很难说清是受了伤害还是自尊心作祟。
从图书馆出来，拐个弯，不远处有一家餐馆。韩雯说，当年，她在校园内第一次打工，就是在这个餐馆端盘子。“那儿安静，我们上去坐坐！”
学会独立生存
舍友们记得很清楚，在过去的两年中，韩雯除了上课，就是为一日三餐而奔波。
刚上大一时，韩雯吃咸菜、大饼，觉得也能填饱肚子。但长期营养不良，身体出了毛病。韩雯打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。
周末、节假日，韩雯做的第一份工作是给校园内餐馆端盘子、洗碗。“不是学校食堂。”不拿工资，但一日能管三餐。
后来，韩雯被照顾安排在校内勤工俭学，给办公室打印东西，干些零活，挣些生活费。她还当过保姆，照顾过一名残疾女老师。
那段日子，韩雯每天7时起床，赶到女老师家，帮助女老师洗漱、做早饭，一切打理好后，再背她下楼，用轮椅送到她的公司，然后赶回学校上课；晚上，韩雯用轮椅接回女老师，做晚饭、收拾房间，回宿舍通常在晚10时左右。女老师生活不能自理，接尿、洗尿布，韩雯都毫无怨言。
照顾女老师十分辛苦，但韩雯从这名长者身上受到了激励。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照顾，“却能把公司运作得有条不紊”。
大一一年，她每天吃饭的花销控制在4元左右，每月不超过120元，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，但韩雯坚持过来了。
韩雯把这一阶段的打工称之为初级阶段。从体力劳动到“知识改变贫困”是从大二开始的。这几乎是贫困大学生群体较为普遍的现象。
在市区皋兰路，韩雯每个周末花3个小时，给两个学生当家教，每小时20元。“去一趟，我就能拿到一周的生活费。”就在几天前，两个学生还打电话问：“姐姐，如果你忙，我们去你那里也行啊！”但这学期，韩雯还没有决定是否继续做家教。
上中学时，韩雯曾背着家人拉过砖，眼下的这些苦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。去年夏天，联通公司在学校面试招聘业务代理，韩雯被当场聘用。
韩雯对这段打工生活引以为荣。刚开始她一个人做，现在她带着一个小团队，10多个同学，业务做得很棒，这让她自信心大增，心境也乐观起来。
生活状况在她看来已大大改观了，从大二开始，她每月的生活费增加到200多元，每天的标准在7元左右：早上一碗粥，一个饼子，不超过2元；中午3.5元或4元一个盒饭；晚饭，喝水，吃包子，一两元钱。
但韩雯逐渐发现，在校园的学习生活中，自己好像被“遗弃”了。同学们都很努力，她却没有多少时间看书，许多时候，韩雯看着同学和舍友去图书馆的身影，好生羡慕。不过，韩雯感觉，打工，除了保证自己一日三餐，她慢慢度过了一个贫困大学生的心理危机时期。她能够自立，能够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。
改变自己影响他人
晚7时许，餐馆里很安静。
落座不久，韩雯就接了几个电话和短信。“他们发现我不在图书馆，问我在哪里？”另一个电话，是一名关系很近的女同学打来的。韩雯劝慰了好一阵：“你好好吃点饭，我一会就来！”同学情绪不大好。
韩雯回电话时笑盈盈的，她说，同学之间，彼此需要关爱。
同样是贫困大学生中的一员，一次机会，打通了她和这个群体之间的深切交流。
2009年，韩雯被评选为甘肃高校6名“自强之星”大学生之一。他们先后在农大、兰大、中医学院、师大和甘肃政法学院等高校巡回演讲。在农大演讲时，台下的一名女生哭了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多少让她有些意外。
中医学院一名大四的女生打电话说：“我虽是你的学姐，你却让我很受鼓励！”农大一名女生也感叹：“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啊！”
同校一名大二女生，来自庆阳农村，家里也很困难，从大一到大二一直很消沉，其班主任请韩雯去他们班开班会，韩雯没有时间去，但她的电话在班上公开了。作为一个特例，班主任领着这名女生找到韩雯，后来，这名同学经常到宿舍找韩雯，到现在还保持着联系。
韩雯没有想到，她的经历正在改变自己，也能影响他人。
韩雯发现，这名女生缺乏自信，担心自己做不好事情。同样，在其他一些贫困同学身上，一些女生因为长相、个性等因素，精神上比较低落，甚至不愿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别人。
韩雯反观自己，他们身上能映照出和自己类似的心理轨迹。家庭负担沉重，但不愿意接受别人资助，既自卑又自尊，渴望人际交往但又自我封闭。“好像因素很多！”韩雯说。
在韩雯的鼓励下，这名女同学起初也在餐馆端盘子，后来，韩雯鼓励她干点“知识劳动”。“她现在的状态比我还好。”
韩雯和同学沟通，也清晰地梳理着自己。事实上，当贫困如影随形，从中学延续到大学后，“我骨子里很自尊，很要强，但也有脆弱的一面”。过去，对同学谈论家里的情况时，她很敏感，吃一顿好饭，心里也很内疚。宿舍里，几名舍友相处很好，其中一名外地女生，其父母每次来看她，都带着两份好吃的，给女儿一份，给韩雯一份。韩雯的家境，这名同学的家人也知道。去年9月，韩雯因病住院，同学的父亲打来3000元，让韩雯做手术。
“但我没有接受。”为此，她和好心的同学吵了一架。
事情过去后，她感觉自己很傻。“很简单，就是不想欠别人的情，想自己独立承担。而实际上自己根本承担不了。”
现在，韩雯坦然多了。
“淡定。淡定。”面对同学和舍友，韩雯经常嘻嘻哈哈，脱口而出这句口头禅。
幸福真的这么简单？
大一、大二，尽管打工很忙，但韩雯加倍努力，连续两个学年，学习成绩都是班上第一名。去年，学校给她颁发了5000元奖学金，做家教等挣的钱，都节省下来了。
到了大三，女孩子们恋爱、爱美日益显露。烫发、穿高跟鞋、参与更多的社交活动。韩雯也同样爱美，去年，在一次比较重要的场合，韩雯穿着高跟鞋，结果回来难受了几天。她没有穿过高跟鞋，她不习惯，但这并不排除她爱美的天性和对生活的热爱。她喜欢吹笛子，喜欢《二泉映月》等中国古典音乐。
夏天，韩雯仍坚持穿布鞋。“现在谁说我都不怕。开开玩笑而已，能把我咋地！”而去年手术期间，家里没有来人，都是同学轮流陪她，让她很温暖。
去年下半年，韩雯修完了大四两门专业课程，目的是腾出时间，参加今年的司法考试。她希望这是自己大学生活的一个转折。司法考试难度很大，有同学议论：“就是报班学习，两三年考不上也很正常。”
韩雯要报班学习，就得继续做家教挣学费，时间上又发生冲突。两周前，她考虑这件事时，突感心慌、身体不适，被诊断为贫血。打针，输液，躺在病床上，她为能否参加司法考试而焦虑不安。
韩雯说，像她这样家庭的学生，多数情况下，一个重要想法或选择，都是自己面对，父母没有能力出主意。那几天，她一下子感觉没有状态，失去了方向感。
这时候，一名熟悉的学长给她送来了一本励志书：《幸福原来这么简单》。她看了一些，感觉轻松了许多。回来后，立马买书，着手准备司法考试。“原来，幸福真的这么简单。不能想得太多，淡定一些就好。事实上，谁也没有逼我参加司法考试啊！”
韩雯虽然在学校法学院，但所学的社会工作专业与法律不沾边。没有法律基础，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，但韩雯希望尝试一次，给自己的知识结构“再上一个台阶”。
韩雯感觉，自己的生活虽单调，但很充实。“还是要拼啊！不拼，怎么能赢呢！”
3月23日晚8时30分，校园那家餐馆开始打烊。出了餐馆，韩雯直奔图书馆。她说，还有两个多小时，“我现在读书的感觉很好”。
夜幕降临，韩雯挥挥手，渐渐远去。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人物为化名）
兰州晨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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